很多时候科研新手们会把审稿人摆在对立面,感觉后者是自己发表路上的一座大山。但只要在这个圈子多待上两年,就知道研究员往往不只作者这一重身份。据我们的日常观察,审稿投稿两手抓的研究人员不在少数。同行评审仰赖相关领域专家的同时,也给很多资历不算深的人提供了审稿机会。

不论是投稿还是受邀参与审稿,了解一下往期审稿人的经验,对期刊发表的运作流程都是有帮助的。为此,我们收集整理了一些审稿人小故事,其中不乏一些年轻研究员的经验分享。审稿可能让人知道什么样的论文容易被毙,可能让人了解一些不摆在台面上的圈子政治,可能让人下回投稿时产生共情能对审稿效率多点理解。希望以下故事也能让你对审稿人的世界有更深的了解。

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 审稿前的心理准备

@知乎周博磊

入坑许多年,在计算机视觉和机器学习方向,作为邀请审稿人审了大概 80、90 篇论文投稿,各种档次的会议和杂志都有(好的如 TPAMI、IJCV、CVPR 等等)。我来谈谈我的心得体会。

首先,审稿本身对于审稿人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目前绝大多数的审稿是无偿审稿,研究者出于学术职责,更好地服务于学术社区,而接受 editor/area chair 的审稿邀请。我在审阅一篇跟我研究方向一致的论文的时候,大概会前前后后花 4-5 个小时。而当幸幸苦苦誊写完 r 审阅意见的时候,还是匿名提交 (double blind or single blind)=,=。所以作为论文审稿人,在审稿过程中并没有任何物质回报,还出于义务花费了自己的大量时间,在此向广大期刊和会议审稿人致敬:)。

虽然期刊方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和审稿人有时间共识,但也可能遇到像这样催命似的审稿邀请:

@科学网张艺文

7 月 6 日收到某国外 SCI 期刊的审稿邀请,看了论文题目和摘要,虽然和我做的研究方向相关,但其却偏重硬件和体系结构方面。这方面,我并不是特别的熟悉,而且留给我的审稿时间非常短,只有 10 天;再加上进入考试周,需要监考,批改试卷,时间比较紧,就有点想拒绝审稿的意思。

但仔细阅读编辑给我发的邮件,除了以前那些套话之外,还多出了一段额外的话: “I kindly ask you to give this review invitation the same consideration that you would want one of your own manuscripts to receive.” 正好我有一篇稿件投稿在该期刊,且目前处于审稿状态,所以怕影响该稿件,就接受了审稿邀请。

接下来就开始进入催命模式了。接受审稿邀请后第一天(也就是 7 号)又收到邮件,内容为该稿件为期刊专刊的稿件,为不影响专刊的正常出版,请你加快审稿过程。这时,我心里就嘀咕了,不是给 10 天的时间吗?才过去一天就催。当然对这封邮件,我也没有理睬。又过了 3 天,10 号编辑又发邮件来催;我还是没有理睬,因为最终期限是 16 号,而我手头的事情还没有忙完,所以腾不出时间。11 号,编辑又发邮件来催,这让人非常郁闷。不是约好 16 号提交吗,一直这样催,感觉没有意思。

经不住这样的催促,13 号放下自己的手头工作,终于将该稿件审理完毕。结果,14 号就收到期刊编辑发的该稿件拒稿通知。这效率简直逆天了,要知道,我的稿件目前处于审稿状态已经很久了,还是没有收到反馈。

经过这事之后,以后得吃一堑长一智,在自己时间不能完全保证的情况下,不能轻易答应审稿,免得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对自己以后的投稿和评审,都会有帮助 | 当审稿人会给你带来什么

@知乎島崎明野

我审过英语和日语的学术期刊文章。硕士研究生期间,我导师是国际隧道协会 (ITA) 的理事,同时也是国内外 7 个知名隧道及交通领域期刊的审稿人。老师在发现我的英语和日语能力后,他的所有审稿任务和邮件就都全部转发给我让我做,老师解释说,一是他信任我的英文和科研能力,二是他希望我借此明白审稿人在看稿子时更关心的内容和心情,方便我以后再投稿。

首先是心态。作为审稿人,心态是平和的。我导师经常跟我说“审稿人没有任何特殊,你只是这篇文章的第一个读者,你站在读者的角度提出专业、技术和语言问题就可以了”,所以老师让我审稿的那段经历让我更加明白了“不卑不亢”这个词的意义。“不卑”是因为编辑部给我的文章内容不一定完全符合我的专业,但我还是要认真对待,抱着学习人家先进技术的心态阅读;“不亢”则是,自己不能因为是审稿人就高高在上,对别人的文章大家指责,该肯定的要肯定,不全面的地方要提出来,错误的地方应要求作者更正。

最后,是对期刊的认识。审稿可以说是一件很有趣的工作,但每个期刊的具体要求有时相差很大,好的期刊审稿流程很严谨,编辑给审稿人的回信也很客观公正;差的期刊就很随意了,这一点从编辑部发给审稿人的信息就能非常清楚地看出来。所以在审稿的经历中,我也就慢慢形成了自己审稿的流程和方法。

对了,说一个大家可能关心的话题,审稿人一般是没有报酬的(所以我很好奇每次我投稿让我交的审稿费给谁了),但我导师告诉我,每到年末,编辑部会“略表心意”的给写报酬。可是在我看来,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成为了审稿人,等于成为了这本期刊的 VIP,以后自己投稿和评审,会很方便啊。

而「开放获取期刊」的情况又有些不同:

@科学网马军

黄金出版条约下稿件录用后,期刊会在一个星期内快速出版文章,差不多类似于国内的出版加急费,也叫插队费。对于不差钱的课题组,如果文章重要,快速出版分享给大家还是非常爽的。

最近为一个期刊写了邀请评论,整了 5 个审稿人来审,返回 5 份审稿意见,修改了 2 次才录用。出版社问俺是否愿意选择黄金出版,考虑到要的插队费比较高(差不多 9 千人民币),觉得太贵就拒绝了,选择了传统出版模式。当然,还有就是觉得把中国人的钱给了外国有点不爽,如果给国内期刊交版面费俺还是愿意的,另外就是支付国外出版社费用手续太麻烦了。

对于在开放存取期刊发表文章的争议本来就非常大。一种极端的说法就是拿钱买文章,导致一些科研单位不认可某些开放存取期刊发表的文章,即拒绝承认黑名单期刊发表的文章为科研成果。

实际上,任何出版社和期刊都需要大量的学术编辑和审稿人来支撑,出版社收费和评审过程不是一伙人,对于多数接受了稿件处理的编辑和评审人基本都能遵从职业操守,严肃评审过程。毕竟稿件是否收费和评审人关系不大,该怎么评审还是怎么评审,不可能因为收费就降低评审标准,毕竟文章录用发表也不给评审人和普通学术编辑回扣。

但,对于多数人来说,给国外期刊缴纳出版费还是非常不爽的,即使不差钱的情况下,缴纳出版费和插队费还是心理上有点别扭。毕竟普通学术编辑和审稿人1毛钱也没得到啊。

开放存取出版是否该给审稿人一定的回报呢?

开放存取的理由就是便于非订阅用户可以自由下载相中的文献,便于文献传播和知识分享。

Scopus 给审稿人会提供一个月的免费数据查询,而开放存取出版社给审稿人啥回报了呢?

我知道一些开放存取出版期刊给审稿人在完成审稿的 3 个月内投递稿件,如果录用会实行 15% 的出版费打折,普通学术编辑也有类似的折扣。但对于不愿意在该期刊出版文章的审稿人和学术编辑却没有明确回报问题。我们知道国外的人工费相对比较高,开放存取期刊是应该给审稿人和学术编辑一定的回报。

最近和一些圈内的朋友也探讨过这个问题,提及到开放存取出版社期刊审稿时都明确很多审稿人拒绝审理这些期刊的稿件。而投递到这些期刊的稿件五花八门,感觉似乎都是不差钱的人。但这的确苦了学术编辑和审稿人。

也有人提及到付费审稿制度,声称这是尊重审稿人的劳动和时间。

想一想还是有道理的。

实际上,这个问题也可以解决,期待各大出版社互相合作,审稿人共享。审稿人审稿实行积分制度,只要是在任何一家开放存取的出版社审理过稿件就给予 50 到 100 美元积分,这个积分可以像比特币一样提现,也可以用来豁免审稿人在其他期刊出版论文的插队费和出版费。

审稿人辛苦,学术编辑更辛苦。

审稿人也可能是大三 | 什么样的人会是审稿人

@知乎 CanisMajoris

第一次当学术期刊匿名审稿人是在大三下,当时有一篇关于众筹信息披露的文章投向 Online Information Review(SCI,SSCI,目前在 Information systems & Library Science 领域划分到了 3 区(中科院分区 20%-50%)),大修之后的小修(后来在大四上被接收)。

某天该期刊的一位 co-editor 向我发送了一封邮件,邮件里说邀请我审一篇稿子,然后把文章的 abstract 也附在邮件里了,我一看 abstract,大概推断出文章的内容是关于众筹的,方法也是问卷+结构方程模型,正好是我写的那篇文章的主题和使用的方法,当时就欣然接受了审稿邀请。

拿到稿子才发现实际和预期的不一样。本来以为这篇文章会很快就能看完,结果一看 literature review 和 hypotheses,有好多理论自己都不知道,而且文章的主题和我写的文章也不完全一样,所以读起来还不是特别顺畅(自己的原因,不是文章的原因)。

当时的想法是这是我第一次但审稿人,一定要好好审,并且想到这篇文章可能直接关系到作者的奖学金、毕业或者职称等,所以特别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耐不下心来。但由考虑到如果太松的话编辑又不乐意,毕竟还是要看文章内容好不好,不是这篇文章对作者有多重要。最终我把这篇文章打印出来,一句一句看。

根据老师的建议,首先看文章的语法,看有没有词语句子不对,后来发现还是有的。其次看文章的谋篇布局,有没有什么部分多余或者缺失。然后是看 hypotheses 引用的几个重要理论是不是适用于该 argument,这个过程比较费时,我需要下载作者引用的文章然后好好看看。最后把文章的内容弄清楚后俯瞰全局,看看这篇文章总体怎么样,值不值得在该期刊发表。

最后给了 Major Revision,原因是内容还不错,主题和结构不错,不过创新点不足,样本量偏少,样本来源不够丰富,语言也需要改善。最后按照 co-editor 的要求回答了几个关于文章的问题,然后把 revision letter 和问题的答案一起提交了。

总体来看收获还是不少的,开阔了新思路,原来研究该问题还有这样的视角。也体会到了审稿人的心态,审稿人喜欢结构完整、内容厚实、语言流利、方法读到、有创新性的文章,以上不一定都要达到,但达到其中大部分就不错了。

审稿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 审稿时值得注意的几个细节

@知乎周博磊

我自己所在的计算机科学的人工智能研究领域,更重视顶级会议论文,如 CVPR,ICML 等。审阅这些顶级会议的论文往往要比审阅期刊投稿有意思,因为投稿这些会议的论文都一般是最新研究工作,审阅人可以比常人更早的看到这些工作。不过,这个更早看到最新研究工作的优势也随着最近大家一投稿就放 arxiv 的趋势抹去了。

这些会议论文审稿都是 double blind,就是审阅人和投稿人都不知道对方是谁。审稿过程中还会有 rebuttal 阶段(作者根据接收到审稿意见后进行反驳和进一步解释的过程),以及审稿人之间的讨论和最后投票阶段,这之中有些时候会变得挺有意思。

比如说,在最后审稿人讨论阶段,当两个审稿人之间对于这篇论文意见出现分歧的时候,有时候他们会争锋相对地 fight for or fight against 这篇论文,产生一些蛮有见地的学术争论,而 area chair/editor 会作壁上观,根据这些学术争论来最后定夺是否接收这篇论文。不过,很多时候审稿人只会根据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对一篇论文接收和拒绝与否达成共识。

目前审稿过程中,我觉得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 conflict of interest。一般来说,area chair/editor 在分配论文审稿任务的时候,会将跟审阅人研究方向一致的投稿论文分配给该审阅人。

比如说,我自己以前做过视频行为分析,目前做场景理解和深度学习方向,那么我每次收到审稿任务基本都是这两个方向的。很多时候,审稿人自己也在这个会议这个方向有论文投稿。那么,审稿人自己投稿的这篇论文跟这个同一个方向的论文审稿造成了 conflict of interest。虽然这两篇论文会被不同的审稿人审阅,但审稿人自己有了难以避免的偏见。

审稿人在审阅论文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是在对论文“找茬”,即努力寻找该投稿论文的不好之处,而不是寻找论文的好。这其实也无可厚非,只是想提醒广大投稿者:审阅人其实是“杀手”,投稿之前请尽量把论文封装得无懈可击,不要给审阅人留明显的攻击漏洞。

现在 AI,CV 等研究方向非常火,论文投稿数量极度增加(比如说今年 CVPR 投稿 3000多篇,4、5 年前我记得只有 1000 来篇),这导致的一个严重问题是合格的审阅人数量不足。一篇论文得有 3 个审稿意见,3000 篇论文就得有 9000 个审稿意见,假设每个审稿人可以审阅大概 6 篇论文,还得去找 1500 个合格审阅人,这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

合格审阅人不足的一个直接结果是录取的会议论文质量会受影响。今年 NIPS 的审稿过程就挺乱,录取的论文质量也是参差不齐,我就不多吐槽了。以后的投稿者,也将继续面临审稿意见的方差很大的问题。

投稿避雷针 | 从审稿人角度来说,什么样的文章容易被毙

@知乎 yescanda

综述类文章我不太会审,主要是自己的阅读量没有 cover 那么多,也不知道作者遗漏了多少,这个真没太多发言权,我碰到这种文章,会尽力把引文里面的文章读个七七八八,引文的引文再选择性读一些,大概还是能发现一些改进的地方。

试验性文章,创新性文章,结构不清楚的,试验和结论不自洽的,我基本上就会要求大改和需要详细推导过程,如果二审给不出来,那就毙掉了。

还有就是大篇的抄袭,这个没的说,直接说这文章我在 xxx 见过,附上链接,编辑部会替我做枪手。

最后也是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学术造假,这个碰到过一次,是我们专业顶级的期刊,这作者还是个副教授,他们学校完全没有相关仪器设备,但是能做出相当漂亮的结果,正巧我也在做相关的试验,做了好多次都做不到他一般好,我就问了很多刁钻的问题,然后根本回答不出来,还毫无廉耻地咨询我的试验指导老师,问他做实验碰到这样的问题怎么解决。我们都表示呵呵哒了。然后我就把截图和事情前因后果,加上我完成的初稿一并寄回了编辑部。后来这哥们被编辑部 ban 掉了,然后听说不在科研圈混了,跑业界去了。

并不是只要有优秀的内容就能顺利发表的 | 除了内容外,关于论文写作的几点建议

@知乎周博磊

跟相亲似的,审稿人对论文的第一印象非常重要。图表弄漂亮些,错词少一些,语句流畅些,对审稿人是基本的尊重,这都是通过多花时间可以达到的。

论文排版能用 latex 就不要用 word。Latex 上手可能慢一些,但是掌握之后就再也没法直视 word 排版出来的论文了。其实快速扫一遍,然后下载个好的 latex template 直接往里面填东西,边用边学就好。写 latex 比写 python 还容易.

做图表能用矢量图就不要用标量图.Pmatlab 可以导成 eps 或者 pdf,这样就是矢量图了,放大多少都不会失真。我审稿时凡是看到标量图的图表,该论文档次就会下降一格。

有同学问到杂志论文审稿意见下来之后如何写回复 (response to reviewers)。这里一个原则是,如果收到的意见时 major revision 及以上,认真修改论文以及事无巨细并且平和地回复审阅人每条意见,论文最终基本都会被接收。其实说到底就是跟审稿人磨洋工,每个问题都回答了,磨到审稿人说可以了,论文就接收了。

看不出来,现在的研究人员年纪轻轻,都已经都是有故事的人了。从以上故事中不难看出,很多审稿人都是自学成才,属于看得多了就会了。虽说凡事都有个过程,对从没审过稿的人来说下手容易没深没浅,一不小心被审的稿子就成了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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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文字:李冬宝 | 编审:辜圣芬